

在上海那套能够俯视黄浦江的复式大平层里,我过着全部人都仰慕的、公主相同的日子。
在母亲刘芸的口中,我的亲爹王富有,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,当年抛妻弃女,不知所踪。
可在我心里,那个只活在手机视频里的、远在千里之外大西北的爸爸,是忙于工作、大方大方的“富有物流集团”大老板。
她五岁那年,爸爸妈妈离了婚。她对父亲王富有的形象,早就含糊成了一个淡淡的影子。只依稀记得,他很高,很瘦,身上总有一股烟草的滋味。
他们从本来那个老旧的小区,搬进了上海市中心最贵的地段,住进了能够俯视整个外滩的复式大平层里。
她有了自己独立的、像公主房相同美丽的卧室;有了穿不完的名牌衣服和鞋子;有了专门的司机,接送她上最好的私立校园。
“要不是我当年决断跟他离了婚,你现在,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角落里,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呢。”
“你那个爹啊,便是个窝囊废,好逸恶劳,还好赌,当年把家里最终一点钱都给赔光了,拍拍就跑了,连你这个亲生女儿都不要了。”
可她越是这么说,王瑶的心里,就越是生出一股逆反。她不相信,自己的亲生父亲,会是母亲口中那个如此不胜的男人。
那天,她偶尔在母亲一个旧抽屉的角落里,翻到了一个被忘记的、旧款的诺基亚手机。
她把那个号码,偷偷地记在了自己的簿本上。然后,用自己的压岁钱,买了一部最廉价的老人机,和一张新的电话卡。
过了足足有半分钟,那个男人才用一种带着哭腔的、哆嗦的声响,问道:“是……是瑶瑶吗?我的闺女?”
从那天起,她就和父亲王富有,树立起了这种隐秘的联络。后来,有了微信,联络就变得更方便了。
在和父亲的沟通中,王瑶发现,父亲的形象,和母亲口中那个“窝囊废”,简直是天差地别。
父亲告知她,他当年之所以脱离,不是因赌博,而是由于经商失利,欠了一的债,怕拖累她们母女,才一个人,远走他乡,来了大西北,从头打拼。
“爸对不住你,也对不住你妈。”视频通话里,王富有总是这样说,眼圈红红的,“是爸没本事。”
但很快,他就又会挺起胸膛,一脸骄傲地告知女儿,他现在,现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失利者了。
“闺女你看!”他会把手机镜头,转向自己的死后,“这都是爸的库房!大不大?!”
镜头里,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宽阔、堆满货品的库房,工人们开着叉车,来来往往,一片繁忙的现象。
“你再看这边!”他又会把镜头,对准窗外,“看到没?这一排,全都是我们公司的卡车!清一色的解放牌,多气度!”
王瑶的同学们,都在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,王富有知道了,二话不说,马上就给她转了两万块钱,让她去买顶配的。
王瑶过生日,想要一个香奈儿的包包,跟母亲和继父,都欠好意思开口。她试探着,跟王富有提了一句。
父亲的大方和“成功”,让王瑶的腰杆,挺得特别直。她觉得,自己的父亲,一点都不比他人的差。
母亲口中的那个“窝囊废”形象,在她的心里,被完全推翻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有担任、有责任心、尽管缺席了她的生长,但却一向在用自己的方法,拼命补偿她的、成功的父亲形象。
顺便的文字是:“祝我的宝物闺女,成人高兴!这是爸给你的成人礼!今后,你便是大人了,要开开心心的!缺钱了,就跟爸说,爸便是你永久的提款机!”
她要去看看那个只活在电子设备屏幕里的、成功的父亲。她想亲眼看看他那气度的公司,看看他那繁忙的库房,看看他指挥若定的姿态。
她跟母亲和继父撒了个谎,说自己刚考上大学,校园为了奖赏他们这些优异重生,特意组织了一场去黄山写生的夏令营,为期一周,全部费用,校园全包。
王瑶用父亲给她的那笔“成人礼”巨款,从黄牛手里,买了一张第二天就飞往甘肃省会的头等舱机票。
父亲看到她,一定会先是震动,然后是狂喜。他会抱着她,哈哈大笑,然后一脸骄傲地,向他全部的职工介绍:“看!这是我的女儿!王瑶!上海来的高材生!”
王瑶拉着自己那个粉赤色的、价值不菲的行李箱,站在机场门口,看着眼前这片与上海天壤之别的、灰蒙蒙的天空,心里,第一次,有了一丝反常的感觉。
“师傅,去这个地址。”她把手机上,那个她默念了很多遍的地址,递给了司机。
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他看了一眼那个地址,又昂首,从后视镜里,打量了一下王瑶这一身名牌的行头,目光里,闪过一丝乖僻。
窗外的现象,越来越荒芜。高楼大厦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矮小的平房,和光溜溜的黄土高坡。
可当出租车七拐八拐,最终驶进一个尘土飞扬、紊乱不胜、处处都充满着尖锐的喇叭声和叫骂声的大型货运站时,她再也无法诈骗自己了。
“没错啊,小姑娘。”司机把车停在路周围,指着不远处一个寒酸的大门说,“喏,金昌路88号,便是这儿了。”
只要一个锈迹斑斑的、用铁皮搭起来的简易大门,大门顶上,挂着一块同样是锈迹斑斑的牌子,上面用赤色的油漆,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——“金城归纳货品运输商场”。
地上坑坑洼洼,处处都是黑色的油污和积水。几十上百辆色彩各异、新旧不同的大卡车,毫无次序地,停在宅院里。
王瑶拉着她那个粉赤色的行李箱,穿戴她那身皎白的连衣裙,站在这儿,就像一个不小心,闯入了贫民窟的公主,与周围的全部,都方枘圆凿。
门脸的上方,挂着一块用木板随意钉起来的招牌,上面用黑色的油漆,写着几个同样是歪歪扭扭的大字:
门里,一个穿戴一身沾满了油污的蓝色工装的男人,正趴在一辆看起来快要散架的解放牌大卡车的车底,叮叮当当地,不知道在修补着什么。
他抬起头,用那双沾满了黑色机油的手,抹了一把脸,冲着门口,不耐烦地喊道:“谁啊?拉货啊?等会儿!等我把这油管给接上!”
脸上,布满了被风沙和年月刻下的、深深的沟壑。他的腰,由于终年趴在车底修车,现已有些直不起来了,显得反常的佝偻和衰老。
王富有明显也没想到,自己那个远在上海的、皇亲国戚般的女儿,会像突如其来相同,出现在这个连回身都困难的、破破烂烂的修车铺里。
他看到王瑶的那一会儿,脸上的表情,先是震动,然后是狂喜,但很快,那份狂喜,就被一种巨大的、问心有愧的慌张和惭愧,给替代了。
“瑶……瑶瑶?”他从车底下,四肢并用地爬了出来,严峻地,在自己那身油腻的工装上,擦着手,“你……你怎样来了?你……你怎样不提早跟爸说一声啊?”
他想给女儿一个拥抱,可伸出手,看到自己那满是油污和老茧的双手,又触电般地,缩了回去。
她看着眼前的这样的一个男人,看着他那身龌龊的衣服,看着他那双布满裂口的双手,看着他那张被日子摧残得不成姿态的脸。
“闺女,你……你别哭啊。”王富有完全慌了神,“是爸欠好,是爸欠好。你……你快进来坐,外面风大。”
那是在修车铺后边,用几块石棉瓦,暂时建立起来的一间不到十平米的、矮小的工棚。
屋子里,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,只要几块木板拼起来的硬板床,床上铺着一床又黑又硬的、散发着一股汗味的被子。
床的周围,放着一个半导体收音机,一个烧得黑乎乎的电饭锅,和一箱现已吃了一半的、最廉价的袋装方便面。
在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,他总算,时断时续地,说出了那个他躲藏了多年的、“本相”。
他当年,确实是经商赔了,欠了一的债。他没脸面临妻子和女儿,才一个人,跑来了这大西北。
他之所以要说谎,编造出一个“成功老板”的身份,便是由于,他从前妻那里,知道了女儿现在过得很好,像个公主相同。
“爸知道,爸没用。”王富有蹲下身,声响呜咽,“可爸,便是想让你,在同学朋友面前,能抬得起头来。想让你知道,你爸,不是个窝囊废。”
“3月5日,跑了一趟新疆,挣了三千二。给瑶瑶打日子费一万。还欠六千八。”
“6月18日,瑶瑶十八岁生日,要给她一个大红包。接了个去西藏的急活,来回四天四夜,没合眼。差点翻车掉进山崖。挣了一万五。”
那上面,记载的,不是一个成功商人的光辉,而是一个低微的父亲,用血,用汗,乃至是冒着生命危险,为女儿,凑集出来的、一个五彩斑斓的、关于爱的谎话。
王瑶看着那个账本,又看了看父亲那双,由于终年握方向盘和修车,现已严峻变形、布满了黑色裂口和厚厚老茧的双手。
但是,这个谎话,带给她的损伤,和眼前这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落差,仍是让她无法承受。
逃离这个尘土飞扬的货运站,逃离这个让她愿望破碎的当地,逃离那个让她心碎的父亲。
她没有回那家她预定好的五星级酒店。她觉得,自己不存在资历,去住那么好的当地。
最终,她走进了市里的长途汽车站,买了一张最近的、回来省会机场的大巴车票。
王瑶坐在靠窗的方位,看着窗外,那一片片敏捷后退的、荒芜的戈壁滩,眼泪,像决了堤的河,怎样也止不住。
可当她看清短信内容的一会儿,她整个人,就像是被一道惊雷,狠狠地劈中,完全愣在了原地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