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大清乾隆盛世,安徽濠州城郊,有一寡妇刘氏,年逾花甲。某日,她披蓑戴笠,冒雨进城赶集。谁知阴雨连绵,竟至午后方歇。刘氏深思再耽误下去,只怕天亮难回,遂抄小路疾走。行至一清静巷陌,忽有一中年女子拦住去路,自称卖驴,口中喃喃低语几句。刘氏听罢,顿时瞪大双眼,二话不说,牵了女商手中一头肥胖公驴,怅然还家。
本来女商承诺:用此公驴之皮裹身,可老态龙钟,青春永驻。她又叮咛:若有差池,虽然来此寻她,决无二话。刘氏闻言,乐不可支,哪里还顾得上探问女商来历?又有谁能料到,这头公驴竟是全部悲惨剧的源头?
当晚,皓月当空,滴漏声声。刘氏摸进驴棚,一把快刀,嗤啦一声,划破驴腹。待驴哀嘶着断了气,刘氏颤巍巍地剥下驴皮,严丝合缝裹在身上。斗转参横,鸡鸣晓日,刘氏一觉醒来,情不自禁伸手摸上脸庞,触手所及,竟是肌肤细嫩,光润如斯!她急速对镜贴面,但见眉目如画,风姿绰约,俨然芳龄二八少女容貌。
刘氏暗自满意,尾巴都要翘上天。她端了裙钗,单独踱去河滨洗濯。沿途村夫见了,无不停步张望,噤若寒蝉。有识货的,口角流涎三尺;不知趣的,只管乘人之危,讥讽这女子定是狐狸精附体。殊不知,此女正是隔壁邻居刘婆子投胎转世!
音讯迅速传播,转瞬传遍十里八乡。那刘家门前,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风雨不透。村里的光棍们一个个周到至极,生怕错失讨媳妇的良机;妇人们则眼红不已,背地里嘀嘀咕咕,没一句好话;老人家呢,只想探问刘氏老态龙钟的秘方。一时间,刘氏在村中出了名,出门走路,都有一股公主大驾光临的气派。她昂扬着头颅,目空全部,恍若回到血气方刚的黄金时代。她心想,这才配得上自己嫁了七次男人的身份!
但是,人生境遇,岂能料定?刘氏做梦也没想到,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,竟让她的美梦刹那幻灭。
那一日,有一云游道士途经村庄。他瞧见人头攒动,好奇心起,便慢吞吞地踱将过去。待他看清人群中心的刘氏容貌,却像见了鬼似的,惊骇万分。他不由分说,一把推开世人,抢到刘氏跟前,直指她鼻子破口大骂:狐狸精!妖女!你身上邪气缠身,清楚是披了人皮!若再不及时除掉,不出三日,必遭恶报,横尸街头!
此言一出,世人皆惊,面面相觑,议论纷纷。有人信以为真,避之不及;有人将信将疑,不敢草率行事;也有人矢口不移,道士胡说八道,别有用心。但是刘氏自个心里发虚,强作镇定,当众批驳道士惹是生非,却再不敢在村里出头露面。
三更半夜,皓月霜天,刘氏悄然来到城隍庙,跪倒在道士面前,泪流满面,将工作如数家珍招了。那女商曾信誓旦旦,这驴皮乃用她特别秘方编造,包准老态龙钟,若有差池,定当担任。道士闻言,眉头紧闭,沉吟不语。半晌,刚才开口道:你这披的清楚是人皮!其间必有乖僻。刻不容缓,明日你可领我去寻那女商,一探真假。
次日天明,刘氏依言领道士来到女商摆摊处。谁知她竟又兜销驴皮,而昨日卖给刘氏的公驴,早不见踪迹。道士深思,这女商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?他叮咛刘氏先行回家,自己则悄然跟随女商。
踏过坟场阡陌,拨开杂草荆棘,但见一孤坟背靠山岗,坟前石碑斜倒。那女商竟将碑石挪开,牵了驴儿,自坟旁洞口钻了进去,转瞬没了踪迹。道士探头张望,这坟墓地宫,竟奢华如斯,富丽堂皇,气派非凡。那女商究竟是何方神圣?
道士屏气潜行,在地宫中兜兜转转,但见数十个漂亮男人被关在牢笼,个个形容枯槁,神态板滞。只那女商一人来去自如,对男人们呼来喝去,动辄拳脚相加,任意凌虐,手法残暴,令人发指。道士不由倒吸一口凉气,暗叫不妙。
次日拂晓,女商如常将公驴赶至集市兜销。那驴却不似寻常驴类,温柔听话,任人宰割。道士深思,这女商难道有什么邪术,能唆使畜生?
天色向晚,道士忙领了一帮勇士,埋伏在坟场邻近。果不其然,女商牵了十数头驴,慢吞吞踱将回来。世人蜂拥而至,瞬间将其团团围住。女商见势不妙,掉头便逃。怎么办双拳难敌四手,毕竟仍是被擒个正着。
世人七手八脚,将女商捆了个严严实实。道士上前盘查,女商刚才告知:本来她名唤风秀,本是城中巨贾之女,年方二八,便下嫁一个漂亮的入赘女婿。谁知那厮得了财权,便生了歪心思,整日在外招蜂引蝶,乃至纳了小妾。风秀受辱,几欲轻生,幸遇一奥秘老者教授降龙伏虎之术,将那渣夫变成了一头癞皮驴,任其鞭挞摧辱。
尔后,风秀便迷上了驭夫之术。她广招俊男,许以荣华富有,实则意在夺其心智,变为驴类,再兜销异乡,以驴皮助人老态龙钟,实则危及性命。而那买主刘氏,屠宰的公驴,生前竟是一名江洋大盗,无恶不作,死有余辜。
道士闻言,不由连连摇头,长叹一声。他细细开解风秀,劝她弃恶从善,提前回头。风秀听罢,犹如梦醒,惭愧万分,当即决议金盆洗手,拜道士为师,痛改前非。二人携手前往地宫,挽救众俊男于水火。适逢庚子年腊月,道观举行度牒法会,风秀便随师父削发为尼,皈依三宝,悉心修行。
此事在濠州城沸反盈天,好一阵人人滔滔不绝,恨不能将风秀生搬硬套。但是跟着八卦新闻层出不穷,风秀的故事也就渐渐淡出世人视野。人情冷暖,物是人非,从前轰轰烈烈的披皮夺命,现在也不过是茶余酒后的谈资罢了。
唯有刘氏,自此金盆洗手,不敢再梦想老态龙钟。她日日焚香顶礼,请求上苍宽恕,又将积储散尽,周济贫穷,以求心安。她总算理解:人生在世,富有如浮云,恩怨如过眼烟云。惟有宠辱不惊,闲看庭前花开花落,安之若素,随遇而安,方不负这人世一遭,阳寿一程。
现在提起此事,濠州父老还会唏嘘不已:愿望之火,能焚毁全部;觊觎之心,乃万恶之源。世人若能以慈悲为怀,行善积德,自能福泽连绵,代代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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